2009年12月26日 星期六

黴菌(上)

恭一上禮拜告訴我,他在凌晨做了一個夢。他只記得驚醒時,腦海盤旋著幾句「我不要得香港腳。」連我也覺得有夠莫名其妙。之後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,一直沒有辦法再入睡。剛跟他聊完,我終於知道他為什麼要離職。他真的有病
以下我稍微記錄我們聊天的過程,因為講了幾根煙的時間,所以可能有點冗長。

先說在前面,前陣子上班時,我就發現他常常望著電腦螢幕發呆。問他怎麼了,恭一就會摸摸下巴的短鬚自顧自的說著:「我好像得了什麼怪病,躺在床上時容易感覺到它,但總是不太確定。」或者說:「沒什麼,我在抓感覺。」 有時他直接這樣應付我。

今天早上他打了內線給人事部,詢問還有多少天年假可以放,然後又問如何辦理離職手續。
「那你之後有什麼打算?好歹也該給公司一個理由吧!」我很驚訝事情怎麼這麼突然。
「只要填上健康因素四個字就好了。至於打算...我真的確定自己得了怪病。該怎麼說,就像耳邊突然間聽到一聲旱雷,匡的這樣,很嚇人。 我想我不適任目前的工作,現在只想好好的休息一陣子。再說,我也不想傳染給別人。」
「好吧,到樓下抽根煙再說。」我從包包裡拿出七星,跟著他坐電梯到一樓。
像往常一樣我蹲在公司門外的垃圾桶旁,點了根煙,希望可以挽救他的工作和卑微的薪水。

「你得過香港腳嗎?」拿根煙給他後,他突然問我。
「還沒有,你不會是因為得了香港腳所以要離職吧,有夠蠢的。」我的鼻孔哼出一串白煙。
「在我的人生裡啊,有過一次慘痛經驗。在我高二上游泳課時…」
「先等一下,所以說你害怕得到香港腳,而你現在又有香港腳,所以就要離開?」我嘗試著理性分析這整件蠢事。
「我現在得的不是香港腳啦!你聽我說完,這或許是我唯一一次說這些了。」

為了怕自己聽到什麼絕症的名詞,我仔細聽完他頗為無聊的高中生活片段。

「我們高二時必須挑選出班級代表,參加水上運動大會。暑假過後的開學日起,一直到十一月,體育課都安排在有幾十年歷史的游泳館進行水上活動,也就是游泳課啦。同一個時段會有三到四個班級共同上課,依照能力分組之後,從最差的踢水到厲害的自由活動,每個小組都各自有一名教練老師陪同練習。你知道嗎?在一所沒女人的男校,游泳課就只是游泳課。」

「那你們還不錯啊,我們的體育課從高二就拿來上數理了。不過,你居然讀男校喔,註定宅一輩子。」我笑了一下。

「唉~會游泳是我們高中驕傲的傳統,不光是游泳課照上,上課前的十分鐘還得盡快趕到泳池旁的更衣室換好泳褲後整隊,下課後又要盡快到更衣室穿回制服。人來人往的更衣室,男同學們就在裡面淋浴、換衣、小便和射精。 你想想看,濕黏的水泥地上沾滿了各式各樣的陳年髒汙,包含黴菌。」

「哇靠咧,你那是什麼學校啊,在淋浴間裡打手槍真的有夠噁心。你這樣講以後我哪敢去游泳啊。」

「所以啊,我開始覺得腳癢,就想應該是得了香港腳。我第一個懷疑的地方就是更衣室的地板。平常的課堂上,只需要擔心尷尬的勃起或者圓錐曲線這類的問題,但我卻只能腳底難過的磨著鞋襪。癢起來的時候,還必須一邊彎起腳趾再伸直,或者把鞋子脫一半摩擦兩腳跟,一邊發揮忍耐的極限,祈禱著冬天趕快來臨。」他講的我都覺得腳開始癢了。

「說出來也不怕你笑,後來的體育課更麻煩,我曾經嘗試著顛起腳尖淋浴,盡可能不讓接觸面積過大,快快換好衣服不讓接觸時間過久。膿瘡越長越多,最後我寧可在教室和游泳池的圍牆旁光著屁股換衣,也不想踩到更衣室的水泥地。那時候真的很慘。」

「這也太尷尬了吧,你的小屁屁有被同學看光嗎?」我笑著問。

「是還好啦,大家都是男生所以沒什麼,我功課不錯也不會被欺負。有幾個同學看到我腳上的水泡,還會關心一下。『喔這個喔,沒什麼啦,過陣子就會好了,我盡可能不下水。謝啦。』雖然不知道怎麼回應,不過我這樣說大家也沒多講什麼。」

老實說,我很想把這個高中七大不可思議的話題結束,但是恭一又討了根煙繼續講下去。

「我的個性習慣把很多事都放在心裡,為了大家好,所以留在岸邊。為了大家好,所以推掉了水上運動大會的比賽。那個時候我還想不到『乾脆也把這種痛苦感染給其他人』這一招,不過這也讓我發覺一件事…」

「什麼事?」我好奇了起來。
「用力踩在岸邊的水泥碎石子板上很有快感。」恭一咬著菸屁股,露出了難得的奸笑。
「靠,我聽你講這麼久,得到的結論就是香港腳踩在碎石子上會有快感嗎?」我已經懶得試圖拯救他了。

「不是!我在想的是…為什麼會有黴菌長在那裡?」

「你是說黴菌為什麼會長在哪裡?」我重複他剛說的話,順手把煙蒂彈到車道旁的草皮上。
「是啊,為什麼。」恭一也把手邊的菸蒂丟了出去。
我腦袋旋轉在那短暫的空白裡,稍微體驗他所說的那種感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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